1960年,年仅十五岁的胡荣华后手击败杨官璘,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全国象棋冠军。此后二十年,他连续成功卫冕九次,创造了“十连霸”的传奇。2000年,五十五岁的胡荣华再次将全国个人赛冠军纳入怀中。这一次,他又创造了另一项纪录——中国象棋史上年龄最大的冠军。

从“最小的冠军”到“最老的棋王”,胡荣华十四次登上全国个人赛冠军的宝座,可谓绝无仅有。那么,棋坛内外的胡荣华有着怎样精彩的故事?

少年苦学艺,成为上海小名人

胡荣华1945年出生于上海,八九岁时接触象棋,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楚河汉界”,每日厮杀不止,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姐姐,在爸爸的影响下,姐弟两人几乎同时学会下棋。不过,当时的胡荣华可远远不是姐姐的对手,经常被杀得大败。还好,天生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让胡荣华总能在失败后吸取宝贵的经验教训,而姐姐则逐渐对“车马炮”失去了兴趣。很快,胡荣华的棋艺就超越了姐姐。

当时上海顺昌路复兴路口的一个棋摊前,常常聚集着一大帮棋迷。为了解棋瘾,年幼的胡荣华也经常挤进人群兴致勃勃地观战、对弈,很快就能够娴熟地使用各类组合杀法,成为棋摊上深受欢迎的小棋手。

一次与棋友对弈时,自信满怀的胡荣华败下阵来,他心中好不懊恼。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中了对方的计——源于古谱《橘中秘》的布局圈套。一场失利换来了一片新天地,从此,胡荣华开始四处搜罗“武林秘籍”——棋书,刻苦钻研棋艺。当时,杨官璘、陈松顺共同主编的《象棋》月刊成为他的最爱。为了购得这本定价一毛的三十二页的杂志,胡荣华将早餐钱一分一分地省了下来。

下棋入迷的胡荣华常常忘了吃饭,这让妈妈非常生气,见他屡教不改,也曾一把火将其自制的硬纸板象棋给烧了。有此教训,胡荣华用心处理了下棋与学习和生活的关系,渐渐又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一日,胡荣华在棋摊上击败了一位颇具实力的业余棋手,他精妙的入局构思令其中一名看客大为惊讶。这位看客叫朱翰章,见胡荣华是棵下棋的好苗子,便答应带他去拜访象棋名手窦国柱。

胡荣华大喜过望。窦国柱,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扬州三剑客”之一啊!于是,某个周末,他跟随朱叔叔来到窦国柱家中。

由于未曾预约,两人到达窦国柱家中时,主人正在午睡。出于礼貌,两人未敢打扰,在门口苦等了一个小时才得见对方。待朱翰章说明来由后,窦国柱欣然和胡荣华下起了指导棋。

一局战罢,双方握手言和。窦国柱对胡荣华的灵气赞叹不已。打那以后,他不仅亲自指导胡荣华,还带着他到处见大场面。一次,在城隍庙,胡荣华力克上海名手陈荣昌,受到了上海象棋表演队队长徐大庆的关注,于是,徐大庆成为胡荣华继窦国柱之后的又一位恩师。

在窦国柱、徐大庆等人的指导下,胡荣华功力大增。随后,他参加了1957年上海市少年棋类锦标赛。

尽管此时的胡荣华已经小有名气,但毕竟年纪小、出道晚,不被外界熟知。开幕式上,相关领导提起了几位希望之星,偏偏就没有胡荣华的名字。

胡荣华暗想,自己会用实力说话的。在正式比赛中,胡荣华以异军突起之势在预赛、决赛中横扫千军,包括几位希望之星,都在他凌厉的攻杀下束手无策,一一推枰认负。最终,胡荣华以十五战全胜的惊人战绩夺得冠军,成为上海小名人。

不久之后,上海成立象棋集训队,胡荣华被调进棋社。当年幼的胡荣华穿着崭新的衣服到棋社报到时,看门老伯伯揉了半天眼睛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初中生模样的娃娃竟是专业的象棋研究人员。

十五勇夺魁, 陈毅感叹“英雄出少年”

在棋社,胡荣华成为重点培养对象,无往不胜的他同样信心十足,立志在群雄并立的中国棋坛杀开一条血路。但不久,雄心勃勃的胡荣华便遭遇了现实的当头棒喝。

棋社内部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其中一项便是各队员之间循环进行的“十番战”。胡荣华首次面对何顺安便史无前例地遭遇了十连败。不仅如此,在接下来与徐天利、陈奇的对阵中,善于搏杀的胡荣华依旧毫无进展。这样,一个循环下来,他便积累了三十个“鸭蛋”。内心高傲的胡荣华顿感无地自容。

为了打破队友不可战胜的神话,胡荣华日夜研读古谱,并坚持复盘研究。终于有一天,在连输上百局之后,他逼和了何顺安。破除魔咒之后,胡荣华的战绩越来越好,很快,在与大多数队友的较量中他开始占据上风。

转眼到了1960年,上海市举办了象棋比赛,整个城市的高手悉数参加。胡荣华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决赛,并在决赛中连施妙手,“爆冷”攻破了何顺安的“单提马”,最终夺得了赛事亚军。虽然这次未能撼动何顺安的冠军地位,但胡荣华勇挫“上海第一人”的表现仍然震惊了棋坛。

凭借本次赛事的精彩表现,胡荣华获得了到杭州参加上海、杭州、辽宁、安徽、黑龙江五省市邀请赛的资格,受邀的十一位参赛选手多为全国名手,唯独胡荣华在全国范围内鲜为人知,是个无名小卒。

为了增强赛事的趣味性,主办方特地安排参赛选手中年纪最大的刘忆慈与年纪最小的胡荣华担纲揭幕战。此时,刘忆慈已年过半百,纵横棋坛数十年,因擅长“仙人指路”之布局而被誉为“刘仙人”。由于首战意义重大,猜得先手的刘忆慈果然祭出了“仙人指路”的绝活。胡荣华依葫芦画瓢,同样挺起七路卒应战,未几又打破寻常套路,反架中炮觅攻,最终敏锐地抓住对手漏洞,平炮打车奠定胜局。首战告捷之后,胡荣华越战越勇,最终以七胜三和的不败战绩勇夺冠军。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强手如云的五省市邀请赛中一鸣惊人、勇夺桂冠,这消息如插翅般迅速传遍棋坛,各路豪杰无不感叹。唯独三届全国冠军杨官璘不感意外。此前,他曾和胡荣华下过两盘指导棋,深感其天资卓越,日后必成大器。只是当时的棋坛泰斗未曾想到,这位初生牛犊初次参加全国赛便一举推翻了自己的王朝。

1960年10月,首届全国运动会象棋赛在北京隆重举行。比赛进行到第三轮,胡荣华、杨官璘狭路相逢。经过鏖战,最后胡荣华凭借多一只卒的微弱优势逼迫对方认负。全程战罢,胡荣华夺冠,何顺安、杨官璘分列二、三名。

为优胜者颁奖的是陈毅,见冠军竟是个十五岁少年,他禁不住惊喜地问道:“你叫胡荣华?今年十五岁?”胡荣华不住地点头。陈毅又说:“好哇,娃娃赶上来了。英雄出少年嘛!”

成就十连霸,绝无仅有的弈林传奇

顺利夺冠对于一个喜爱象棋的少年而言,其激励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此后,胡荣华越战越勇,在随后的四届象棋赛中卫冕成功,打破了杨官璘四次获得全国个人赛冠军的纪录。

“文革”期间,全国象棋个人赛中断八年之久。胡荣华成了所谓的“黑权威”,先被下放到某游泳池当清洁工和保管员,然后又被安排到崇明岛干农活。在此期间,胡荣华从未放弃对象棋的钻研,只是一向聪明机智的他却闹出了不少笑话。原来,因为缺乏劳动经验,胡荣华无论耕地插秧还是锄草挑担都显得笨拙不堪,而且经常躲开旁人,眯着眼睛发呆。久而久之,竟被人怀疑脑袋有问题。胡荣华闻之,哭笑不得,便告诉大家,“我正在下闭目棋呢”。闭着眼睛也能下棋?大伙乐了,觉得此人不但行为怪异,而且不知天高地厚,便不断起哄,要求他证明一下。不得已,胡荣华只好答应玩一把。于是某一天,农场内组织十四名象棋高手与胡荣华展开了一场闭目车轮战。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立马吸引了无数观众,现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好个胡荣华,竟在两个小时内取得了十二胜二和的不败战绩。当最后一个对手认负时,农场内掌声骤起,经久不息。此时,大家才知道,眼前这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竟是五届全国象棋冠军。

那时候,样板戏《沙家浜》中的胡传魁尽人皆知,大家见胡荣华棋艺高,又姓胡,便戏称他为“胡司令”,结果立马就传开了。直到现在,胡荣华头上仍顶着这样一个雅号。

1974年以后,全国象棋赛烽烟再起。胡荣华再次实现五连冠军,成就了“十连霸”的伟业。

败走麦城,老骥伏枥重返巅峰

时光荏苒,1980年,全国象棋个人赛在乐山举行。那时候,舆论都认为,胡荣华又将毫无悬念地夺得冠军。

不想刚到乐山,胡荣华便被蚊子叮得浑身发痒。一个年轻棋手见了,心直口快地说:“你一来就让蚊子给咬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尽管胡荣华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听了这话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就餐时,号称拥有八两酒量的胡荣华喝得面红耳赤,服务员见了,大呼:“哇,好一个红脸关公!”胡荣华听后,得意地摆出一副英武的姿态,并气壮山河地讲起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事迹。结果服务员调皮地应了一句:“关公怎么了?不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啊!”全场一阵大笑。

无巧不成书,首轮比赛,占据优势的胡荣华就鬼使神差地摸错了棋子,遭遇败局。随后又连和三盘,创下了连续四盘不胜的糟糕纪录。结果,这一年,他仅仅获得第十名,不但卫冕失利,还被挤到了乙组。

胡荣华乐山失利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批评之音接踵而来。为此,心灰意冷的胡荣华苦笑不语,不仅谢绝交游,还推掉了诸多比赛。他将自己闷在棋社里,细心研究老将新秀们的棋艺风格。

从一统天下的霸主到群雄并立的诸侯,胡荣华的失落不言而喻。但是,他对下棋的乐趣更大了:“嘿,我已经不是天下第一了,天下是大家的,但是,天下第一想要宰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1983年,胡荣华终于重返巅峰,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八岁,是当时年纪最大的象棋冠军。1985年、1997年,他又两次夺魁。

胡荣华的影响与威望再次达到顶峰,“五羊杯”赞助商霍英东先生甚至公开承诺,非华裔棋手若能击败胡荣华,便可获得五十万美金的重赏。

选择象棋, 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到了2000年,五十五岁的胡荣华再也不被看好。当年个人赛,他在第三轮便输给了夺标热门许银川。

“看来,真的是年纪大了。”一向不服老的胡荣华,竟然也发出了时不我待的感叹。然而,正是在这次失利之后,他深深地认识到,认真下好每一盘棋要比结果更加重要。随后的比赛中,他连续战胜于幼华、尚威、张强、陶汉明、宗永生、苗永鹏,取得了辉煌的六连胜,最终以五十五岁的“高龄”夺回冠军宝座,成为年纪最大的全国个人赛冠军。

有人认为,20世纪最伟大的棋手夺得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冠军,可谓最完美的结局。也有人认为,五十五岁的胡荣华仍能夺冠,那是象棋的倒退与悲哀。对此,胡荣华本人却说,本次夺冠说明自己的棋艺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说:“如今年轻的、高水平的大师和特级大师这么多,如果我仍停留在十年二十年前的水平,怎么可能第十四次夺得冠军呢?我是随着时间在提高,和年轻大师们一起进步。”

那么,在漫长的职业征程中,如何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胡荣华的回答是——热爱,发自内心地热爱。

在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纪棋王”后,上海体育局给胡荣华发放了一万元的奖金,总额比之前十三次夺冠的奖金加起来还多。不过最令其感慨的却不是奖金的多寡,而是大家对象棋运动员的理解。他说:“选择象棋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我深爱着象棋事业,就是没有奖金我也会不断坚持,继续参赛。”

除了战绩卓越,胡荣华为象棋的创新、推广和发展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胡荣华曾经有过八十一天的围棋生涯,后又返回象棋队。正是这八十一天的围棋经历让胡荣华深刻认识到围棋布局体系之完善,于是萌生了丰富象棋布局的想法。如今深受欢迎的飞象局、过宫炮、反宫马、顺手炮等布局正是胡荣华开创并发扬光大的。

胡荣华还喜欢太极拳,尽管水平着实有限,但领悟却相当独到。他早期的棋风刁钻不羁,此后却善于后发制人,正源于太极拳的影响。

作为棋坛领袖,胡荣华还热心推动象棋事业的整体改革。针对目前棋坛和棋太多——尤其是消极和棋、简单和棋、默契和棋的状况,他发出了愤怒的呼喊:“消极和棋就好比舞台上的假唱,给混日子的棋手提供了滥竽充数的机会,严重阻碍了象棋的发展。”与此同时,他还提出了“和棋黑胜,贴时竞叫”的新赛制,该赛制又称“胡规”,于2006年正式出台,并在全国个人赛中施行了两年。

如今,胡荣华对于象棋的追求早已超然于胜负之外,他频繁参赛和进行棋艺表演,目的仅在于推广象棋。这期间还造就了颇多趣事:一次到桂林和棋手们表演车轮战,其中一名选手托熟人讲情,希望下盘和棋。当对方号码送到眼前时,胡荣华不禁眼前一亮——“9”。比赛结果,该选手被杀得大败,而六号选手却意外下了盘和棋。事后,胡荣华假装糊涂,声言将“9”错看成“6”,令对方望“9”兴叹。

胡荣华总是一副潇洒自在的派头,但对上海棋坛“除了‘胡荣华’还是‘胡荣华’”的状况并不满意。十几年前,他便与人打赌,“十年之内,上海必将出现新的全国冠军”。不想,十年过去了,新的上海冠军始终遥无影踪。他还希望上海棋队能够重塑辉煌,为此甚至不惜拿出珍藏了数十年的茅台酒。

要说这瓶酒,还真是胡荣华的命根子。2000年重夺冠军宝座时,众弟子起哄要开酒庆贺。可“胡司令”舍不得,他说:“这样年代久远、绝无仅有的茅台酒,喝掉太可惜了!”

然而在首届全国象棋联赛上,为了激励队员夺冠,胡荣华却特地将这瓶茅台带到了北京,并扬言,只要上海队夺冠,立马开酒庆贺。

“万一拿不了呢?”一个队员傻傻地问。“那就砸了!”胡荣华毫不犹豫地说,字字掷地有声。

受此鼓舞,上海军团犹如猛虎下山,顺利夺得联赛冠军。庆功宴上,胡荣华果不食言。那个夜晚,酒香弥漫,一派欢歌笑语。

2011年,爱徒孙勇征又以五胜六和的不败战绩勇夺桂冠,成为上海第二位全国冠军。胡荣华心愿终了。“这是迟来的冠军。”他爽朗地笑了,看样子,他比自己夺冠还高兴。

编辑/金翎